Gabon

A History Told Through Its Eras

在加蓬还没有名字之前，奥果韦河已经知道路该怎么走

殖民地之前的森林王国, 约公元前 10000 年-1472 年

清晨薄雾悬在奥果韦河上，洛佩-奥坎达的岩石旁，一只手开始凿出一道线。后来所有王国都消失了，这条线却还在。如今那里仍保存着一千八百多处岩刻，由晚期石器时代社群刻在河边岩石上；他们的名字已经失落，痕迹却没有。多数人没意识到的是，这里并不是一片等着历史来填写的空森林，它早已是一条关于移动、仪式与记忆的走廊。

Babongo 和 Baka 这些森林民族，在脑海里保存着另一幅国家地图。不是边界。是植物、灵体、水源、安全的空地，以及危险的渡口。洛佩周边的地方传统至今仍说起那些祖灵之地；据说有些刻纹直到现代深处，还曾被人重新涂上红赭石，仿佛石头本身从未被遗弃。

随后而来的是绵延数世纪的班图迁徙，把炼铁、农业和新的政治世界带进森林盆地。大约从 11 世纪到 19 世纪，Fang 族以异乎寻常的力量移动，不是一次单一入侵，而是一波接一波的流离、定居、恐惧与适应。家族携带着被称作 byeri 的祖灵匣，里面装着受敬重祖先的骨骸；在加蓬，死者几乎是字面意义上与生者同行。

最终出现的，并不是一个古老统一的加蓬国家，而是一幅由众多民族组成的密集马赛克，每一个族群都有自己的语言、仪式，以及与森林讨价还价的方式。真正把它们串起来的，与其说是某个王廷，不如说是奥果韦河谷。等欧洲人终于在河口现身时，他们看见的并不是一片空白海岸，而是一个已经很老的世界。

这个时代的象征人物，是那位没有留下姓名的 mvet 吟游诗人：既是历史学家，也是乐师，更像通灵者，用竖琴般的齐特琴一路讲述谱系与战争，直到天亮。

在洛佩，考古学家在同一片文化景观中发现了立石和岩刻，提醒人们：这里的仪式生活，是围绕那些人们一再返回的地点组织起来的。

披风形海岸，以及把欧洲人的把戏全都看明白的国王们

河口王国与大西洋交易, 1472-1839

大约在 1472 年，一艘葡萄牙船缓缓驶入河口，领航员记下这片海岸像一件 gabão，也就是带兜帽的披风。名字就这样留下了。但真正主宰场面的，是河口上的 Mpongwe 人：他们是商人，举止讲究，懂朝廷礼数，也很会让外国船长感觉自己受到了欢迎，同时从不让对方忘记，海岸是谁在掌控。

在今天的利伯维尔一带，外交与贸易几乎无法分开。象牙、蜂蜡、染料木、布匹、枪支和人，通过同样的水道流动，道德账本很快也跟着发黑。大多数经由河口被运走的奴隶，来自内陆社群，而不是 Mpongwe 自身；这给海岸精英带来了筹码和财富，也让他们在大西洋奴隶贸易里承担了一份可怕的责任。不能因为这些中间人穿丝质马甲、会说几种欧洲语言，就把他们浪漫化。

到了 18 世纪，Glass 氏族首领这样的河口领袖已经懂得，把仪式变成权力。一次拜访，一件礼物，问候顺序，谁坐哪里，谁先喝第一口：每一样都算数。大多数人没意识到的是，这些统治者并不是被欧洲炫目光泽迷住的边地乡绅。他们是老练的谈判者，懂得相当高明地让葡萄牙、荷兰、英国和法国的利益彼此牵制。

可河口的繁荣建立在不断移动的地基上。废奴压力越来越大。欧洲海军力量不断增强。那些曾被谨慎控制在一臂之外的外来势力，开始变得更硬、更持久，也更少礼貌。

Antchuwé Kowe Rapontchombo，也就是后来被欧洲人称作 King Denis 的人物，很早就知道：魅力、语言和算计，有时和火枪同样重要。

Mpongwe 精英几乎带着戏剧般的精确度吸收了欧洲服饰元素，把进口外套和帽子改造成地方性的等级工具，而不是投降的标记。

King Denis 签字，法国人到来，而埋单的是森林

条约、传教与殖民统治, 1839-1960

1839 年，在河口南岸，King Denis 与法国人签下条约。后世几乎把这一幕当成故事的开场。人们很容易想象那张纸、那些制服、那套仪式，以及其中讨人欢心的保证。可条约从来不只是纸张。它是一种力量差距，被伪装成了双方同意。

下一幕重头戏出现在 1849 年：一艘被截获的奴隶船驶入河口，获释的人在此建立 Libreville，字面意思正是“自由城”。这个名字听上去很高昂。现实却更复杂。一个由解放而生的聚落，站在一个持续扩张的殖民秩序之内，而法国国家很快确保，道德戏剧与帝国控制会并肩前进。

传教士、士兵、商人和行政官随后而来。Pierre Savorgnan de Brazza 为法国向内陆推进外交；特许公司从自己都未必真正理解的领土上榨取橡胶、木材和劳力；强迫劳动与胁迫则补上剩下的部分。1913 年，Albert Schweitzer 在兰巴雷内开办医院，后来在“敬畏生命”的旗号下闻名世界；然而连他的故事，也属于帝国的暧昧性：一岸是人道热忱，另一岸是殖民等级。

到了 20 世纪初，加蓬已成为法属赤道非洲的一部分，由遥远的地方治理，并被重新组织成一个为开采而不是为地方同意服务的空间。铁路最终会把内陆拉向海岸；弗朗斯维尔这样的行政城镇获得新分量；受过教育的加蓬文书、传教员与退伍军人，则把法国公民身份那套语言学得足够熟练，最终反过来用它质问帝国。这才是关键转折。殖民统治亲手制造出了后来要求终结它的那批精英。

King Denis 并不是被旗帜诱惑的傻子；他只是一个渐渐年长的河口统治者，在一个即将不再给地方势力留下回旋余地的世界里，拼命想保住一点空间。

利伯维尔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来自奴隶船 Elizia 的获释者在此定居；这段建城故事既高贵，也带着尖锐的反讽，因为这块殖民地很快就会依赖属于自己的强迫劳动。

从 Léon M'ba 到 Omar Bongo，宫殿学会了比所有人都活得更久

独立与漫长共和国, 1960-2009

1960 年 8 月 17 日，加蓬独立，Léon M'ba 走进总统办公室，神情像一个同时继承了国家与争论的人。那时的利伯维尔仍然不大，仍靠着海，仍以比口号更顽固的习惯与法国捆在一起。独立来了。干净利落的分离，并没有。

第一记震动来得很快。1964 年 2 月，加蓬军官推翻 M'ba，不出几天法国便出兵把他送回台上。很少有哪一幕能把早期共和国揭得这么清楚。旗帜换了，总统府也属于加蓬了，而巴黎的手依然搭在门锁上。

1967 年 M'ba 去世后，Albert-Bernard Bongo，也就是后来的 Omar Bongo Ondimba，掌权，并把“持久”变成一门政治艺术。20 世纪 60 年代发现并在 70 年代扩大开采的商业石油财富，使让-蒂尔港成为国家的发动机，也替道路、庇护网络、仪式场面和忠诚关系买了单。多数人没意识到的是，Bongo 的天才不在王者式壮丽，而在于靠分配、吸纳与准确时机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他把国家改造成一党体制；到 1990 年，又在从未真正放手的情况下接受多党政治。工会、学生、教士和普通公民通过罢工与抗议，硬生生把那道口子撑开，尤其当石油财富始终没能流到精英圈层之外时。等世纪转折到来，加蓬在外人眼里像是稳定的，在内部却远没有那么安稳。继承问题已经在幕后等着了。

Léon M'ba 仍是独立时代那位带着悲剧色彩的父亲形象：精明、威权，而且始终没能真正摆脱那个既扶持他登位、又让他无法彻底自由的法国拥抱。

1964 年，为恢复 Léon M'ba 的权位，法国伞兵降落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加蓬第一次政变与其说像一场革命，不如说像一次极其危险的短暂中断。

继承人、中风、政变，以及一个拒绝继续冻结下去的国家

王朝、抗议与后邦戈断裂, 2009-2025

当 Omar Bongo 在 2009 年结束四十多年统治后去世，剧本看上去熟悉得令人疲惫：儿子 Ali Bongo Ondimba 登上总统职位，并承诺现代化。利伯维尔得到了新道路、新修辞、新包装。可无论打磨得多光亮，王朝继承终究还是继承。

然后，国家机器的身体开始背叛统治者的身体。2018 年，Ali Bongo 中风，谣言一下子变得和政令同样有统治力。谁在签字？谁在做决定？在一个围绕一个家族和一个圈层搭建的系统里，疾病突然成了宪政戏剧。

2023 年 8 月的大选，把这份紧张推过了忍耐阈值。官方结果给了 Ali Bongo 又一个任期；反对派高喊舞弊；军人在天亮前行动，并在电视上宣布政权已经结束。利伯维尔部分地区的人群开始庆祝，这几乎已经说明了公众疲惫积得有多深。军事干预从来谈不上无辜，可它推翻的那个秩序，同样并不无辜。

Brice Clotaire Oligui Nguema 将自己呈现为过渡的管理者，而不是新王朝的创始人。加蓬究竟是真的翻过了一页，还是只换了一个叙述者，还没有定论。但在一个姓氏统治了半个多世纪之后，这个国家确实走进了一个更稀有、也更有意思的时刻：历史不再预先写好结尾。

Ali Bongo 是现代加蓬继承性权力最直观的一张脸：一个花了很多年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未来、却始终靠过去那套机器运转的总统。

2023 年政变声明播出时，选举机构才刚刚宣布 Ali Bongo 胜选，仿佛一个政权的话音还没落下，另一个声音就从句子中间直接插了进来。

The Cultural Soul

先问候，世界才开始

在加蓬，说话不是从信息开始，而是从承认开始。在利伯维尔，商店柜台前、出租车窗边、部委走廊里，第一句交换的往往不是您的需求，而是您的存在：bonjour、bonsoir、ça va，有时还会加上一句 mbola 或 mbolo，再配上那半秒钟的留意。就是这半秒，告诉您自己此刻是进入了一个社会，还是只走进了一间屋子。

法语当然是官方语言。但官方语言像制服，只说明谁在值班，不说明谁真正活着。对话也许从法语开始，亲近感一到，便轻轻斜向 Fang 语或 Punu 语，接着又溜进某些任何词典都不可能无损摊平的仪式词汇。您会听见行政与学校继承下来的语言，被呼吸、热度、亲属关系、打趣，还有人从来不只拥有一种自我的事实，一点点渗透、变软。

这对旅行者的重要性，超过任何一本短语手册。问题问得太快，听上去就像只想掏走答案。先问候，整天的形状都会改变。一个国家像是一张为陌生人摆好的桌子，但在加蓬，只有当主人看见您也看见了他，那把椅子才会推给您。

不急着开口的礼数

在这里，唯一掩饰不住的粗鲁，就是不耐烦。加蓬的礼貌有层级，有温度，也有记忆；它不是撒在交易上的装饰糖粉。长者先被问候。年长女性会被称作 Mama，年长男性会被称作 Papa，不论有没有血缘。称谓仍有分量，因为年龄在这里仍带着某种形而上的权威。

欧洲人常犯的错误，几秒钟内就暴露无遗。带着时间表到场，张口就问价钱、营业时间、座位、文件。可加蓬先问的是另一件事：您有没有先正确地进入人与人之间的安排？在让-蒂尔港的市场摊位前，或酒店前台边，站在您对面的人从来不是一台吐答案的机器。他有自己的早晨、家庭，还有一具已经穿过热浪的身体。

我喜欢这种严厉。它既温柔，又毫不让步。这里的礼仪，终于做回了礼仪最初该做的事：保护对方的尊严，不让它被您的行程效率碾过去。

夜晚有它自己的礼仪

若只把加蓬叫作天主教、基督新教或伊斯兰国家，就像只把奥果韦河叫作一条水流。人口统计能数清教堂，却数不清力量。在正式宗教之下、之旁，bwiti 仍活着。它不是博物馆残片，不是供异国情调点缀的括号，而是一整套入门式语法：祖先、疗愈、音乐、试炼与道德教诲，在传教士回家之后，仍继续说话。

在兰巴雷内，生物医学理性有它自己高贵的历史，可更古老的仪式想象力从未真正退场。这样很好。人不只需要诊断，也需要戏剧、象征，需要一种能在众人面前受苦、再带着改变归来的权利。那些仍在社区内部延续、而不是为外来者搭景表演的 bwiti 仪式，会动用吟唱、竖琴般的弦音、铃声、应答唱，以及整整一夜的耐心，直到日常时间慢慢松开抓力。

这里必须格外小心。好奇心不是通行证。加蓬的神圣之物，不是供外国惊叹消费的道具。可即便只站在边缘，即便无法进入，您也会感觉到，这个国家的宗教首先不是一种“相信”的陈述，而是一种“被改变”的事件。

那把替您记住一切的竖琴

mvet 是那种会让欧洲显得词语过剩的乐器。长长一根杆，几个共鸣器，几根弦，旁边一副嗓子，历史忽然就能被人背在身上带着走。在 Fang 社群里，这个词既指乐器，也指它承载的史诗传统，这很合理：在加蓬，形式与记忆常常拒绝被分开。

一场 mvet 演出，从来不是客客气气的独奏会。那是耐力、争辩、谱系、赞颂、哲思，以及一种含蓄却明显的快意：证明记忆依旧能赢过纸张。吟唱者并不只是歌唱过去。他会把活着的人重新围绕过去排列。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没有人道歉。时间终于被人以正确的方式轻视了一回。

然后，现代加蓬走进房间。教堂唱诗班、coupé-décalé 的外溢节奏、刚果伦巴的水流、利伯维尔出租车里的录音室流行乐、路边喇叭把一间酒吧变成领地。但旧道理还在：这里的音乐很少只是背景。它是召唤，是证词，有时也是裁决。

棕榈油、烟火气，以及饥饿最准确的形状

加蓬食物明白一个许多精致菜系绕了几个世纪都不愿承认的真理：愉悦不是优雅。愉悦是密度，是烟熏，是棕榈的丰厚，是叶菜被炖到彻底服软后的深绿权威，是那种安静承接酱汁的淀粉，几乎像一种宗教使命。到了利伯维尔，第一盘 poulet nyembwe 就会让人懂这件事：鸡肉落进鲜红的棕榈黄油酱里，颜色浓得近乎仪式。

海岸当然有鱼，但不是品鉴菜单上那种拘谨的鱼。maboké 用叶子包着上桌，像在蒸自己的脾气。poisson braisé 带着洋葱、辣椒和手指一起出现，对“精致”毫无兴趣。到了内陆和南方，odika 又开出另一种语域：野芒果仁晒干、磨碎，熬成一款带着聪明苦味的酱，让普通的安慰食物都显得没念过书。

我最佩服的，还是木薯。木薯做成条，木薯做成叶，木薯耐心地陪伴一切会在手上留下痕迹的食物。它是压舱物，是餐具，是记忆，也是控制食欲的办法。真正成熟的文明，永远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淀粉。

给生者的面孔，给死者的力量

加蓬艺术遭遇的是非洲最佳艺术常见的命运：欧洲偷走了足够多之后，才把偷窃改名叫欣赏。Fang 族祖灵守护像、包覆闪亮金属的 Kota 守护形体、原本属于裁断社团和入门仪式的面具，如今站在巴黎博物馆温软的灯光下，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为了解释别人的顿悟。并不是。

想理解这些作品的力量，先从用途开始。byeri 雕像从来不是为了被单独欣赏而存在。它守护的是祖先遗骨，把警戒、血统与危险压缩进木头里。面具也不只是再现权力。它会走进村庄，然后真正行使权力。加蓬的艺术，很多时候与其说是描绘，不如说是现身。

所以这些物件直到今天仍让人不安。哪怕隔着展柜、图录、拍卖行，以及文化体面那层淡淡香气，它们身上还是留着一丝威胁。很好。艺术本来就不该被完全驯化。在马科库或奥耶姆，当人们谈起旧日形式时，您仍能听见一句潜台词：这些东西从来不是装饰，它们有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