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马.

西班牙帕尔马常被人先入为主地归类为海滨度假地，这也正是为什么一座由安东尼·高迪重新设计过的哥特式大教堂，竟能长期处在相对不起眼的位置。1904 年到 1915 年之间，高迪在这里前后投入了 11 年时间，这是他唯一一件位于加泰罗尼亚之外的作品；他重新布置了唱诗班席位，在祭坛上方设计了华盖，并彻底改变了光线穿过中殿的方式。大多数飞来帕尔马晒上两周太阳的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罗马在海湾尽头建立帕尔马

公元前123年，罗马执政官昆图斯·凯基利乌斯·梅特卢斯·巴利阿里库斯率军登陆，为的是镇压数十年来不断袭扰地中海商路的巴利阿里海盗。他在岛上建立了两座城市：东北部的波连提亚，服务通往罗马和高卢的航线；西南海湾的帕尔马，则面向非洲和伊比利亚。帕尔马依照罗马式棋盘格局铺展开来，南北主街与东西主街穿过此前可能存在的塔莱约特聚落。做完这件事后，梅特卢斯干脆把这座群岛的名字变成了自己的姓号“巴利阿里库斯”，他对这份功绩有多得意，可见一斑。

盖塞里克的劫掠者夺取港湾

427年，汪达尔国王贡德里克横扫伊比利亚时，马略卡几乎是顺手落入其手中，不过是一处通往北非途中颇为好用的港口。继任者盖塞里克则把它变成了更明确的海上据点，出发袭击西西里、希腊，最终甚至直逼罗马，并于公元455年洗劫该城。534年，拜占庭名将贝利撒留终结了汪达尔王国，巴利阿里群岛重新回到遥远的君士坦丁堡轨道中，早期基督教巴西利卡开始出现在曾遭汪达尔破坏的地方。到了8世纪，拜占庭权威悄然消散，几乎没有谁真正注意到它何时结束。

这座城市成为麦尤尔卡麦地那

902年，来自科尔多瓦酋长国的指挥官伊萨姆·哈乌拉尼占领了巴利阿里群岛。据说他在前往麦加朝圣途中为躲风暴进入马略卡海域，结果决定干脆不走了。城市随后更名为麦尤尔卡麦地那，在接下来的三个世纪里，它成为西地中海最繁忙的贸易港口之一。罗马式方格街区让位于狭窄蜿蜒的街巷、浴室、清真寺，以及占据城内约五分之一面积的灌溉果园。定居于此的犹太制图师与学者，后来绘制出有史以来最精美的一批航海图。

五百艘船猛攻这座城市

1114年，一支由比萨、热那亚和加泰罗尼亚诸伯国组成的基督教舰队，约500艘船只，扑向麦尤尔卡麦地那。这是当时中世纪地中海规模最大的两栖作战之一。他们攻下城市，俘获数千人，掠走一切便于携带的财富，随后在地平线上出现阿尔摩拉维德援军时撤离。城市虽遭重创，却依旧由穆斯林控制。这次袭击证实了一件双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这座港口太有价值，不可能永远交在别人手里。

新年前夜终结327年的伊斯兰统治

1229年的最后一夜，6名士兵攀上麦尤尔卡麦地那的城墙，插上阿拉贡王冠的旗帜，结束了327年的穆斯林统治。时年21岁的詹姆斯一世，早已自称“征服者”，此前在9月于圣蓬萨登陆后，率领155艘船和约15,000名士兵围攻城市整整三个月。带队攀墙的阿尔纳尔多·索雷尔当场受封骑士。大清真寺在几个月内被拆除，原址清理出来修建主教座堂；而街名、语言和居民构成，也在一代人之内全部改变。

拉蒙·柳利：生于一座刚被征服的城市

拉蒙·柳利大约出生于1232年的帕尔马，也就是詹姆斯一世征服此地三年后。他的家族是随征服军而来的加泰罗尼亚定居者。年轻时的他先做宫廷游吟诗人，结婚生子，之后在三十岁左右经历了一连串异象，从此人生改道。他自学阿拉伯语，研究逻辑与数学，并创造出一套他称为“艺术”的哲学体系——一种以纯粹理性证明基督教教义的组合式图解机器。400年后，莱布尼茨把它视为计算逻辑的先声。后来他三度前往北非传教；约83岁去世，极可能是在阿尔及利亚城市布吉遭乱石打死；自1448年起，他的墓一直安放在帕尔马的方济各会教堂。

这座岛曾短暂成为独立王国

1276年詹姆斯一世去世时，他在遗嘱中把阿拉贡王冠分给两个儿子，而年幼的海梅得到了一份出人意料的遗产：一个独立王国，版图包括巴利阿里群岛、鲁西永、塞尔达尼亚，以及蒙彼利埃领地。当时名为“马略卡城”的帕尔马，就此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海岛首都。海梅二世下令修建贝尔韦尔城堡，把阿尔穆代纳宫改建为哥特式，兴建新教堂，让这座城市第一次有了真正王都的气派。这样的独立只维持了不到70年，便又被阿拉贡重新吞并。

贝尔韦尔城堡：一场圆形哥特式实验

大约1300年，皇家建筑师佩雷·萨尔瓦在海湾上方3公里的一座松林山丘上动工修建贝尔韦尔城堡，并将它设计成圆形——欧洲按此平面建造的哥特式城堡屈指可数。圆形主塔通过一座飞拱与主体建筑相连，三座圆柱形塔楼稳住外围。此后几个世纪里，它既是王室居所，也是要塞和政治监狱，曾关押包括启蒙思想家加斯帕尔·梅尔乔尔·德·霍韦利亚诺斯在内的人物，他于1801年至1802年间被囚于此。从城垛望出去，整道帕尔马湾弧线一览无余，中世纪国王为何选中这座山头，立刻就能明白。

亚伯拉罕·克雷斯克斯绘制已知世界

1375年，阿拉贡的约翰王子委托制作后来被称为《加泰罗尼亚地图集》的作品时，犹太制图师亚伯拉罕·克雷斯克斯正在帕尔马工作。这是14世纪最完整的世界地图，从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东亚，连撒哈拉以南黄金贸易路线都以金墨描绘。它凝结了几代马略卡犹太制图师的知识；这座岛屿的航海技术，早已让它成为地中海商业不可或缺的一环。如今，这部地图集收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650年来一直在那里。克雷斯克斯于1387年去世；四年后，他所属的社群几乎被摧毁。

犹太区燃烧：帕尔马的大屠杀

1391年8月2日，暴民袭击了帕尔马的犹太区——大犹太街区与小犹太街区。这场反犹暴力浪潮始于6月的塞维利亚，并在那个夏天席卷整个阿拉贡王冠辖地。数百人被杀，数千人被迫受洗，街区遭到洗劫。那些表面改宗、暗中仍保持犹太信仰的人，被称作楚埃塔人；接下来的五个世纪里，他们一直因家族姓氏而被识别。无论改宗后过了多少代，他们依旧被排斥在行会、贵族阶层和教会高层之外。

吉列姆·萨格雷拉建造商人交易所

马略卡最杰出的中世纪建筑师吉列姆·萨格雷拉于1426年开始修建拉洛特哈——这座哥特式商人交易所，并于1452年完工。内部是一座单一拱顶大厅，由6根螺旋立柱支撑，纤细得几乎让人忘了它们承担结构功能。商人在雕刻石天使的注视下达成交易，言下之意很明确：既然有神圣见证，谈判就该诚实些。萨格雷拉后来前往那不勒斯参与新堡工程；而拉洛特哈留在帕尔马，至今仍是这座岛上最精致的哥特式建筑。

日耳曼尼亚起义：农民奋起，也失败了

1521年，马略卡的农民与手工业者在“日耳曼尼亚起义”中揭竿而起。这场反对受哈布斯堡支持的贵族统治的叛乱，此前已在瓦伦西亚爆发。两年间，他们控制了岛上相当一部分地区。镇压来得系统而残酷：数千人被杀或入狱，乡村等级秩序被重新洗牌，怨恨则凝结进社会肌理。起义没有留下持久的政治改变，却留下了一道深疤——岛上的农民曾试图打破地主阶层的权力，而且失败了。

鼠疫夺走七分之一马略卡人的生命

1648年，鼠疫从索列尔港传入，源头来自瓦伦西亚和加泰罗尼亚，随后在四年间蔓延全岛。全岛约100,000人口中，约有14,000至15,000人死亡，其中仅帕尔马就约有9,000人。整座村庄被掏空，农业生产崩溃，岛屿陷入持续数十年的停滞。17世纪的苦难并行不悖：鼠疫、沿海的柏柏尔与奥斯曼海盗，以及宗教裁判所对楚埃塔家族耐心而官僚化的追逼。

大焚烧：37人被处以火刑

1691年，马略卡宗教裁判所发动了当地人后来称作“Sa Cremadissa”的行动——大焚烧。帕尔马楚埃塔社群的37名成员在一场公开忏悔审判中同时被定罪：有人被活活烧死，有人被以肖像代刑焚毁，所有人都在众目睽睽下遭到毁灭。一本名为《得胜的信仰》的书随即出版，把他们的恶名牢牢钉进印刷品里，并继续传播。这件事没有终结歧视，反而将其制度化并广而告之；直到20世纪，帕尔马仍能凭姓氏辨认出楚埃塔家族。

波旁征服终结466年的制度传统

1715年7月2日，由法国裔将军阿斯费尔德率领的波旁舰队围攻帕尔马。这是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的最后一战，距离巴塞罗那失守已经过去十个月。马略卡当时站在失败的哈布斯堡一方。腓力五世颁布《新基本法敕令》，废除成立于1249年的“大总议会”，以卡斯蒂利亚法律取代马略卡法律，并规定所有官方事务必须使用卡斯蒂利亚西班牙语。一纸行政文件，岛上耗费466年建立起来的制度就此丧失。

肖邦在雨声中写下《前奏曲》

1838年11月，弗雷德里克·肖邦与小说家乔治·桑来到马略卡，原本想找个温和冬天缓解肖邦的肺结核，结果迎来的却是阴冷潮湿的天气，以及害怕传染病的排斥居民。两人最终住进巴尔德莫萨卡尔特修道院一间空置修士房，石屋顶上雨声不断，肖邦就在这里完成了《24首前奏曲》Op. 28。桑在1842年出版的《马略卡之冬》，把这段糟糕透顶的经历写得明明白白，成了这座岛最早引起国际关注的重要文学文本之一，也依旧是写给某个旅行地最有意思的抱怨之一。如今，这座修道院已经成了博物馆。

多梅内克-蒙塔内尔建造大酒店

路易斯·多梅内克-蒙塔内尔与高迪、普易赫-卡达法尔克并列，被视为定义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的三位建筑师之一。他设计的帕尔马大酒店于1903年开业，当时是西班牙最气派的酒店。外立面把现代主义有机的石作线条与手工工坊式细节带进一座刚开始把目光投向北方、投向欧洲与旅游可能性的城市。如今这里是帕尔马凯夏论坛文化中心；就算您完全不打算进去，只要在人行道上站30秒，这栋楼也值得。

高迪重塑拉休主教座堂内部

1904年，安东尼·高迪应主教佩雷·坎平斯之邀，对拉休主教座堂进行改造。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在加泰罗尼亚之外接下的重要委托。他把唱诗班席位从中殿移到圣坛区，让整座主教座堂完整显露出121米的纵深；他设计了悬于主祭坛之上的荆棘冠华盖；还彻底重新思考了这座建筑与光线、色彩之间的关系。工程并未完工，而且一直充满争议。到了2026年，也就是高迪逝世一百周年，拉休主教座堂正举行贯穿全年的活动，终于把这项作品放回他遗产的核心位置，而不再只算边缘章节。

马略卡落入佛朗哥之手，也落入墨索里尼之手

1936年7月西班牙内战爆发后，马略卡驻军几天内便倒向国民军。8月，共和军上校阿尔韦托·巴约率领的两栖部队在波尔图克里斯托登陆，起初还向内陆推进。但墨索里尼的介入很快决定了局势：意大利飞机与军舰在9月前就把共和国军重新赶回海里。此后整个战争期间，马略卡都作为意大利空军基地存在，其飞机轰炸瓦伦西亚和巴塞罗那等共和国港口。数百名马略卡左翼人士遭到逮捕并枪决。

胡安·米罗选择帕尔马作为最后的家

1956年，63岁的胡安·米罗永久迁居帕尔马——他的母亲是马略卡人，他从小就来这里，但直到20世纪中叶才真正决定留下。位于松阿布里内斯的工作室成了他人生最后27年的基地；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创作出那些大型作品——挂毯、陶瓷、户外雕塑——如今散布在巴塞罗那到芝加哥等城市。1981年，他把工作室和档案捐给了这座城市；皮拉尔与胡安·米罗基金会于1992年正式开放。米罗在帕尔马的最后岁月，很可能也是他最有雄心的阶段。

那条彻底改变全岛的跑道

松圣霍安机场于1960年启用，不到十年，它对马略卡的改造就超过了1229年以来任何一次征服。来自德国、英国和斯堪的纳维亚的包机，每年把数百万游客带到这座岛上；而就在仍有人记忆犹新的年代里，这里的经济还主要依靠农业，勉强维生。酒店铺满海岸，沿海村庄几乎一夜之间变成度假区，GDP迅速上升，传统农业则彻底崩塌。到2024年，巴利阿里群岛每年接待游客达18.7 million人次，帕尔马居民走上街头，举着写有“Mallorca is not for sale”的横幅游行。

268年后，自治重新归来

1983年3月1日，《巴利阿里群岛自治章程》正式生效，群岛自腓力五世1715年废除马略卡制度以来，第一次重新获得自治地位。加泰罗尼亚-马略卡语——在佛朗哥统治下40年间被逐出公共生活，而在此前两个世纪里也一直遭受压制——正式与西班牙语同为官方语言。这一天如今是巴利阿里群岛的公共假日，即“巴利阿里群岛日”。268年后，类似自治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帕尔马。

巴塞洛在拉休主教座堂内打造陶瓷洞窟

2007年，1957年生于马略卡费拉尼奇的米克尔·巴塞洛揭幕了拉休主教座堂内的“圣体小堂”：整座小堂从地面到穹顶都覆以多彩陶瓷，以更接近洞穴地质形态而非传统宗教图像的方式，呈现五饼二鱼的奇迹。教区方面因此同时收获赞美与抨击。无论从神学上如何评价，这都是21世纪装入中世纪欧洲建筑内部最震撼的新宗教艺术作品之一。而它所在的，正是那座一个世纪前已被高迪改造过的主教座堂。帕尔马显然很会收藏这种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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