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

你最先聞到的，往往不是食物，而是味道混在一起的那一下：山上火山地熱口飄下來的硫磺味，和清晨 6 點早餐車升起的麻油、蔥香交纏在空氣裡。作為臺灣首都，臺北市有 260 萬人口；這是一座清代廟宇能和 Rem Koolhaas 設計的劇院同街並立的城市，也是商務人士談成生意前會先燒金紙的地方，更是你這趟旅程裡最好吃的一餐，可能只要 NT$35，來自一位自 1970 年代就開始舀滷肉飯的阿姨。

盆地邊緣的貝塚

遠在任何帝國宣稱擁有臺北盆地之前，南島語族的人群已在北側邊緣留下貝塚與紅燒陶的痕跡。以今日市區公園遺址命名的圓山文化，出土了石斧、魚鉤，以及可追溯數千年的聚落證據。這是盆地目前已知最早的居民；而他們的後代，凱達格蘭族，在歐洲人抵達時仍生活在這裡。

西班牙在河口築堡

為了牽制荷蘭在臺灣南部海岸的野心，西班牙人在淡水興建聖多明哥堡，控制臺北盆地入口。傳教士開始記錄凱達格蘭族的語言與風俗，這也成了盆地原住民最早的文字紀錄。西班牙勢力只維持了短短十六年。1642 年，荷蘭奪下基隆與淡水，堡壘也易手。1644 年由荷蘭人重建的紅磚建築至今仍在，就立在河岸邊，現為博物館。

第一張開墾執照

儘管清廷一度限制移民渡臺，來自福建的河洛移民其實早已陸續進入臺北盆地。1709 年，陳賴章墾號獲得第一張官方許可，正式開發這片平原，也標誌著漢人臺北的開端。移民集中在艋舺，也就是淡水河與新店溪交會處，建立起一座之後將主導北臺灣百年的商港。

龍山寺在艋舺興建

來自泉州的移民在商業聚落核心建起龍山寺，主祀觀音。它既是祈禱場所，也是社群支點，在這座充滿競爭的邊陲城鎮裡，商業糾紛在此調解，新來者在此站穩腳步，方言與原鄉認同也在此被重新鞏固。1945 年遭轟炸、之後多次重修，它如今仍立於萬華，午夜時分香煙繚繞，是臺北市現存最古老的重要寺廟。

分類械鬥催生新商業區

泉州與漳州移民為了土地與水源在艋舺爆發分類械鬥。漳州人被迫北撤，沿河遷往大稻埕。原本開闊的河岸地帶，在二十年內變成亞洲茶葉重鎮。某一群體的被逐出，反而造就了讓臺北登上世界舞台的商業街區。

福爾摩沙烏龍攻進紐約

英國商人杜德將臺北種植的烏龍茶首次大批直運紐約，並以「福爾摩沙茶」名義銷售，結果迅速賣光。怡和洋行、德記洋行等西方商號立刻湧入大稻埕設點。不到十年，茶葉便超越樟腦與稻米，成為北臺灣最重要的出口商品，大稻埕碼頭的倉庫也因全球貿易而忙得不可開交。茶業榮景把臺北從清帝國的邊陲，推成一座與世界接軌的港口城市。

城牆完工，法軍受阻

臺北的磚石城牆完工，五座城門圈起約 1.4 平方公里的新府城。同一年，中法戰爭波及臺灣：孤拔率法軍封鎖海岸，並在基隆登陸。劉銘傳集結守軍，10 月 8 日在滬尾之役擊退法軍，成為清廷少數的勝仗之一。現今的北門承恩門，是保存最完整的城牆遺構。

臺灣第一條鐵路通車進臺北

巡撫劉銘傳開通臺北到基隆鐵路，這是整個中國與臺灣第一條鐵路。他也鋪設了通往臺南的電報線、在街上點起煤氣燈，並設立郵政系統。1885 年升格為省城的臺北，正被硬生生拉進現代化。劉銘傳同年因積勞辭職，後任也撤回不少改革。但鐵道留下來了。

亞洲第一共和，十二天告終

日本在甲午戰爭勝出，《馬關條約》將臺灣永久割讓。情勢危急之下，地方官員於 5 月 23 日宣布成立臺灣民主國，以藍地黃虎旗為旗幟，首都設於臺北，號稱亞洲第一個共和國。日軍 5 月 29 日在基隆附近登陸，總統唐景崧 6 月 3 日搭船逃離，四天後日軍幾乎未受抵抗便穿過臺北城門。這個共和國只維持了十二天。南部的武裝抵抗持續到 10 月，造成 14,000 名臺灣人喪生。

總督府落成

歷時七年施工後，臺灣總督府完工。這棟紅磚建築融合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風格，塔樓高 60 公尺，遠遠高過當時臺灣其他建築。日本殖民政府拆除清代城牆，修築林蔭大道、電車路線、公園與自來水系統，把臺北改造成一座典型的殖民首府。這棟建築今天仍是中華民國總統府。

蔣渭水點燃導火線

在大稻埕行醫的蔣渭水，於 1921 年創立臺灣文化協會，這是日治時期第一個有組織爭取政治權利的臺灣公民社會運動。他以書店作為聚會掩護，辦報、組工會，也因此多次被捕。1927 年，他又創立臺灣民眾黨，成為島上第一個政黨。1931 年，年僅四十歲的他因傷寒去世，被全島哀悼，人稱「臺灣孫中山」。他在大稻埕的診所，如今仍有紀念碑牌。

炸彈落下，旗幟更換

5 月 31 日，美軍 B-29 轟炸機對臺北發動最具破壞力的空襲之一，數百人死亡，市中心滿目瘡痍。三個月後，日本投降。10 月 25 日，陳儀在臺北代表中華民國接收臺灣。街頭慶祝光復，但隨後而來的國民黨政府把糧食外運中國大陸，臺北卻開始缺糧，不到一年，原本的喜悅便轉成怨懟。

二二八大屠殺

2 月 27 日，大稻埕一名販售私菸的寡婦遭查緝人員毆打，並朝群眾開槍。隔天，臺北爆發抗爭，示威者占領廣播電臺，動亂迅速擴及全島。3 月 8 日，國民黨部隊自中國大陸抵臺，展開系統性屠殺，知識分子、律師、醫師與地方領袖成為主要目標。全臺約有 18,000 至 30,000 人罹難。一整代受教育的臺灣人被摧毀。這份創傷在長期噤聲下埋了數十年，卻深刻塑造了島嶼的認同。

兩百萬人渡海而來

蔣介石在中國內戰中失敗。1948 到 1950 年間，超過一百萬名軍人與另一百萬平民，包括官員、學者、戲曲演員、廚師與僧侶，陸續撤退來臺。1949 年 12 月，中華民國首都正式遷至臺北。5 月頒布的戒嚴令，一持續就是 38 年。白色恐怖展開，140,000 人遭監禁，數千人被處決。臺北成了一個流亡政府的權力中心，這個政府身處熱帶島嶼，卻聲稱統治整個中國。

故宮在士林重新開館

國立故宮博物院在士林山坡上的永久館舍開幕，館內收藏 697,000 件文物，皆是國民黨撤退時裝箱運過海峽的珍品。翠玉白菜、肉形石、商代青銅器、上千年前的書法卷軸，全都陳列在這裡。它是世界最大的中國藝術收藏，卻展示於一個早已失去這些文物原產地政權控制權的首都。這份反差，本身就是展覽的一部分。

高雄事件讓裂縫擴大

國際人權日當天，民主運動人士在高雄集會，遭鎮暴警察攻擊。領袖人物遭逮捕並接受軍法審判，其中包括呂秀蓮與施明德。但這場審判適得其反：辯護律師群，包括一位年輕的臺北律師陳水扁，反而因此成為全國知名人物。事件讓民主運動迅速凝聚。被告成了烈士，律師後來成了總統。

三十八年的沉默結束

7 月 15 日，總統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終結現代世界史上最長的連續戒嚴之一。報禁鬆綁、政黨合法化、白色恐怖體制也開始拆解。這位獨裁者之子判斷，有限改革比失控革命來得安全。他判斷得沒錯，只是來不及看到局勢開放到什麼程度。半年後，也就是 1988 年 1 月 13 日，他過世。

李登輝宣誓就職

蔣經國去世後，副總統李登輝繼任，成為第一位本省籍總統。他出生於日治時期的三芝，受教育於京都帝國大學與康乃爾大學，對這個原本由外省流亡政權主導的國民黨而言，是一位出人意料的繼承者。接下來十二年，他推動臺灣從威權體制走向完整民主：終結萬年國會、開放總統直選、建立有別於中國的政治認同。臺灣人稱他為「民主先生」。

《悲情城市》拿下威尼斯金獅

侯孝賢執導的《悲情城市》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成為第一部在銀幕上正面處理二二八事件的電影。影片部分場景拍於老礦城九份，打破了四十年來對戰後創傷的沉默。侯孝賢在臺北一間樸素辦公室經營製作公司；同一時期，楊德昌以《臺北故事》《一一》等作品，把這座城市疏離的混凝土網格拍成一種安靜卻沉重的風景，和侯一起塑造了評論家口中的臺灣新電影。

飛彈升空，選民照樣投票

中國在臺灣主要港口外海試射彈道飛彈，試圖在首次總統直選前恫嚇選民。美國派出兩個航母戰鬥群穿越臺灣海峽。3 月 23 日，2,100 萬臺灣人照樣走進投票所。李登輝以 54% 得票率勝出。這是在五千年中國歷史中，第一次以民主方式選出國家領導人，而且是在飛彈尾跡的陰影下完成。訊息很清楚：威脅只會讓臺灣人更強硬，不會更退縮。

凌晨 1:47，地面開始搖晃

9 月 21 日凌晨 1:47，南投發生規模 7.6 地震，全臺搖晃長達 102 秒。山區整個村落倒塌；臺北多棟建築劇烈晃動，甚至出現結構損壞，讓老舊建物的風險一下子暴露出來。全島共有 2,415 人罹難，超過 100,000 戶住宅毀損。九二一地震成為中華民國的重要集體創傷，也促成建築法規全面翻修。

政權和平輪替

當年替高雄事件被告辯護、後來又當上臺北市長的陳水扁，贏得總統大選，成為中華民國史上第一位非國民黨籍總統。國民黨長達 55 年的中央執政壟斷，沒有開一槍就結束了。臺灣因此進入少數成功完成政黨輪替的年輕民主國家之列。之後會發生什麼另當別論，陳水扁總統任內最終以貪污案定讞，但這個時刻已足以證明體制能運作。

臺北 101 直指天際

跨年夜，臺北 101 正式啟用，以 508 公尺的高度成為當時全球最高建築。這棟藍綠色玻璃與鋼構大樓矗立於信義金融區，八段式外觀呼應竹節意象。樓內 87 到 92 樓之間懸掛著 660-tonne 的金色調諧質量阻尼器，用來抵銷颱風帶來的晃動。這座大樓保持世界第一六年，直到杜拜哈里發塔超越它；但它每年跨年煙火的畫面，半座城市都看得見，也早已成為臺北最鮮明的城市符號之一。

太陽花佔領立法院

3 月 18 日，學生衝入立法院，阻擋他們認為會威脅臺灣主權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24 天裡，他們睡在議場地板上、直播辯論、組織便當與瓶裝水供應鏈。議場外聚集了數十萬人聲援。服貿協議最終遭擱置。太陽花運動改變了臺灣政治，一整代行動者進入公共領域，而對經濟過度依賴中國的懷疑，也從此成為主流。

張忠謀與晶片革命

張忠謀 1931 年生於寧波，數十年後來到臺灣，並於 1987 年在新竹科學園區創立台積電，押注一家替別人代工晶片的公司也能改寫整個產業。他押對了，而且對得驚人。到 2020 年代，台積電生產全球 90% 以上最先進的半導體，臺灣的晶片輸出支撐著地球上幾乎每一支智慧型手機、每一台伺服器與每一套 AI 系統。長年居住臺北的張忠謀，讓這座小島成了全球經濟無法繞過的一環。

裴洛西抵達，飛彈隨後而來

8 月 2 日，美國眾議院議長 Nancy Pelosi 的專機降落松山機場，這是 1997 年以來美國訪臺層級最高的一次。中國隨即在臺灣周邊展開史上最大規模軍演：彈道飛彈首次飛越臺灣上空，軍艦包圍海域，戰機越過海峽中線。五天內，全世界都屏住呼吸。臺北街頭卻依舊平靜。危機會過去，但新的常態不會，也就是一個軍事對峙變得日常化的臺灣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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